當下的工業自動化市場，有一種體感愈發顯著：市場在增長，錢卻越來越難賺。

這并非短期的市場波動，而是自動化產業正在經歷的一個結構性變化。

有權威研究機構提出了工業4.0的沙漏曲線概念，即傳統工業自動化中利潤集中在控制層（PLC、DCS等）的金字塔結構正在崩塌，利潤池正在向技術棧的兩端轉移：頂部是軟件、數據平臺和AI驅動的工作流；底部是智能現場設備（傳感器、智能執行器等）。中間的傳統控制硬件，雖然仍然不可或缺，但在規模化擴展和差異化方面正變得越來越困難。并預測，到2030年，超過80%的行業利潤將集中在沙漏的兩端。其中，軟件和數據驅動的上層將貢獻超過一半的行業總利潤。

硬件增速放緩，軟件加速增長。這在工業自動化巨頭們的身上體現尤為明顯。

先來看幾組數據。施耐德電氣2025年全年營收首次突破400億歐元，達到約402億歐元，有機增長8.9%；西門子2025財年營收789億歐元，凈利潤104億歐元，同比增長16%；ABB 2025年全年營收332億美元，可比口徑增長7%。三家巨頭的營收向好，業績齊漲。

但如果把財報拆分來看，軟件業務的分量在明顯加重。

2025年施耐德電氣的“數字化飛輪”，包括互聯產品、軟件與服務已經占到集團營收的62%，貢獻了250億歐元。其中，軟件和服務占總營收的19%，到2030年，該比例將提升到25%左右。

西門子的轉型更為徹底：2025財年數字業務收入達94億歐元，2020至2025年實現12%的年均增長；預計到2030年實現數字業務收入翻番的目標。進入2026財年，這一勢頭在加速，前三季度數字化業務增長18%，超出15%的既定目標。

ABB沒有直接披露軟件收入占比，2026年上半年運營EBITA利潤率達到21.8%，同比提升了2個百分點，歸因于電氣化與數據中心相關需求拉動。

沙漏型產業格局已經到來，外資巨頭們盡管營收穩健，但近年來持續對傳統硬件業務做人員優化，把研發預算和人力編制大量向工業軟件、數字孿生、工業AI業務傾斜。并通過收并購等形式在軟件業務和數據能力層面查漏補缺。

施耐德電氣收購Cognite

Cognite在工業軟件圈子里名氣不小，2016年成立，2025年公司營收約1.7億美元。施耐德電氣收購Cognite，這筆交易在業內引發了不小的震動。31億美元，對于一個尚未大規模盈利的工業軟件初創公司而言，絕對是一筆天價。

這筆錢，施耐德電氣到底買的是什么？

長期以來，工業軟件領域存在一個巨大的痛點：擁有海量數據的OT（運營技術）廠商不懂算法模型，而擁有先進AI技術的IT廠商又不懂工業場景。Cognite做的事情，就是打通這層隔膜。其核心產品Cognite Data Fusion，能把工廠里那些孤立的、雜亂的原始數據，快速轉化成AI可以讀懂、可以分析的高質量數據。

施耐德電氣此前通過收購AVEVA，已經在工業軟件領域構建了深厚的護城河。但AVEVA更偏向于傳統的數字化交付和可視化，在面對生成式AI（GenAI）浪潮時，施耐德電氣需要一個更敏捷、更懂AI原生應用的載體。

這筆收購意圖非常明顯，施耐德電氣正在進一步筑牢其工業AI數據底座，強化軟件層面的能力。通過Cognite，施耐德電氣可以快速開發針對特定場景的AI應用，比如預測性維護、能源優化等，讓客戶像下載手機App一樣簡單地去使用工業AI。

ABB收購Rotork

7月中旬，ABB宣布以55億美元收購Rotork，溢價約60%。

人們驚訝的并非這筆交易的巨大金額，而是如此大手筆地購買一家專門做閥門執行器的廠商。ABB到底圖什么呢？

Rotork是流體控制領域的一哥，產品處于工業自動化最末端的執行層，包括智能閥門執行器、齒輪箱等。這些都是化工、石油、天然氣、水務等流程行業里不可或缺的關鍵部件。

這筆交易，ABB溢價頗高，其核心目的在于進一步強化其工業自動化業務，為大型基礎設施和工業領域提供豐富的自動化產品組合。買下Rotork之后，ABB可以把自身的控制系統、儀表設備和智能執行器串成一條從感知到決策到執行的完整鏈條，更重要的是，這條鏈條每時每刻都在產生數據。并源源不斷地匯入ABB Ability?工業物聯網平臺，成為其AI分析工具和軟件服務的核心數據來源。

結合此前ABB將機器人業務出售給軟銀，可以看出，ABB的戰略邏輯非常清晰：賣掉增長趨緩且競爭激烈的機器人硬件業務，回籠資金后再投入核心的電氣化與自動化賽道。

西門子收購Precision Innovations

相比于前兩筆的大手筆，西門子收購Precision Innovations（精密創新）雖然略顯低調，但同樣耐人尋味。Precision Innovations雖然名氣不夠響亮，但它在精密加工和特定工業解決方案領域有著獨到的技術積累。

Precision Innovations并非傳統意義上的硬件廠商，而是一家專注于芯片設計EDA軟件的技術型公司。其核心能力在于基于開源OpenROAD框架，幫助半導體團隊在SoC架構設計前端進行快速可行性評估，本質上是為芯片設計流程降本提速。

這一動作，與西門子2016年收購Mentor Graphics的戰略一脈相承。當年西門子借此切入EDA領域，但Mentor Graphics強在后端驗證與物理實現，在架構探索等前端環節稍顯薄弱。Precision Innovations的加入，恰好精準補上了這塊拼圖。面對Synopsys和Cadence兩大行業巨頭，西門子并未選擇在傳統優勢領域正面硬剛，而是另辟蹊徑，通過引入AI驅動的芯片規劃能力，在芯片設計的最前端走出一條差異化的技術路線。

通過打通從架構探索到物理實現的全鏈條，西門子正試圖構建一個更完整的電子系統設計生態。

競爭邏輯在重構，如何找準自身賽道？

三筆不同規模的收購背后，巨頭們正在重新定義自己是誰、要往哪走。

有人說這就是巨頭們有錢任性，收并購對于他們而言不過是大魚吃小蝦，以此擴充自己的業績或渠道。但仔細看來，這三筆交易背后是巨頭們正在重新審視自身的未來競爭力。在這個軟硬件邊界日益模糊、數據成為核心生產要素的時代，硬件層面的差距在被快速抹平，未來真正能拉開差距的，是軟件、數據和AI能力。

ABB賣掉機器人、買入Rotork，是把業務聚攏，在自己擅長的流程自動化領域扎得更深。施耐德電氣花31億買Cognite，是從設備層往上延伸，讓數據和軟件服務成為支撐未來發展的主引擎。西門子拿下Precision Innovations，是在數字化的鏈條補全短板，讓數字孿生離物理世界更近一步。

三條不同的收并購之路，但底色是一樣的，因為工業巨頭們都意識到一個根本性的變化，那就是工業自動化的競爭邏輯正在改變。

過去幾十年，工業自動化行業的游戲規則很簡單：誰的電機更可靠、誰的PLC響應更快、誰的變頻器更耐用，誰就能贏得市場，硬件是王道。但現在情況不同了，電機、驅動器、控制器這些硬件產品，供應鏈成熟了，技術門檻在降低，國產替代在加速，硬件的利潤空間越來越薄。再靠賣硬件提高營收，這條路越走越窄。

那新的利潤中心在哪？在軟件、在數據、在AI能幫客戶省下來的那筆錢里。以施耐德電氣收購Cognite為例，它不直接產生硬件收入，但它能讓工廠的能耗降下來、讓設備的非計劃停機減少、讓運維成本大幅減少。這些省出來的錢，客戶愿意買單，而且愿意持續買單。這就是軟件訂閱模式更具吸引力的地方。

順著這個邏輯，我們可以看到未來幾年行業競爭的方向：

一方面，從設備層到數據層的全鏈路競爭。未來的工業市場，客戶不再滿足于購買孤立的設備，他們需要的是從底層傳感、執行，到邊緣控制，再到云端AI優化的交鑰匙解決方案。巨頭們正在通過并購編織一張大網，試圖將客戶鎖定在自己的生態閉環里。

另一方面，巨頭們追求大而全的時代已經過去，而是在各自選定的方向上做到少而精。 ABB賣掉機器人業務，這在十年前是不可想象的。但今天看來，這是一個很清醒的決定。例如，近期霍尼韋爾科技拆分自動化與航空航天業務，其底層邏輯亦是為了更加聚焦工業自動化業務。與其在多個賽道上與人卷價格，不如聚焦幾個優勢賽道，將其做到極致。這種戰略定力，值得很多企業琢磨。